行业腾讯新闻(南方周末)· 2026-10-20

集体隐身,电销倒闭:百万贷款中介信息差套利时代终结

南方周末深度报道贷款中介行业强监管下的出清: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管理办法 9 月 30 日施行后,社交平台贷款中介集体隐身、大量电销公司倒闭;北京大学普惠金融与法律监管研究基地 2024 年报告测算全国信贷中介从业人群近 150 万至 200 万;2025 年 3 月起首轮集群打击立案 1500 余起、打掉团伙 200 余个、涉案近 300 亿元,2026 年 4 月启动新一轮聚焦非法存贷款中介;典型手法包括 AB 贷、高评高贷、职业背债人(浙江蒋某案对 7 家银行诈骗涉案九千余万元)、长沙 1.4 亿内鬼案;学界判断未来三到五年合规将成为行业基础。
证据边界限定:已获取来源正文;来源陈述不等于本站独立核实。

来源正文(原始抓取)

约 4999 字

南方周末贷款中介是连接借款客户与银行之间的角色,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强监管。视觉中国/图曾经活跃在社交平台的贷款中介突然集体隐身。

原本常见的“白名单特批,对征信要求低”“冲刺放款,审批宽松”等发言不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朋友圈页面的“仅三天可见”。

2026年9月30日,八部门联合发布的《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管理办法》(以下简称《办法》)正式施行,明确非持牌主体不得开展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等。

在此之前,已有一系列政策措施密集出台,贷款中介行业正进入前所未有的动荡期。

陈睿在广东拥有一家主营企业类融资的助贷公司,最近几年,他已经对身边的变化免疫:一批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贷款中介被抓,一些曾雇佣上百名员工的助贷公司面临生死考验。

贷款中介是连接借款客户与银行之间的角色,向客户推荐银行贷款产品服务、代办贷款申请流程,从中收取服务费或佣金。这个行业曾在过去十年里蓬勃发展,如今为何遭遇强监管?未来又会走向何处?

浪潮退去

“您好,请问是×先生/小姐吗?我这边是××银行的信贷服务中心,现在有一款最高额度可达100万元的贷款产品,您想了解一下吗?”

像这样的骚扰电话,不少人每天都会接到好几通,它们大多来自通过电话推销(以下简称电销)的贷款中介。陈睿说,通常一家电销公司会有几十名到上百名贷款中介,头部电销公司甚至有上千名。电销公司的数量更是难以计数,但如今,大量电销公司已经倒闭。(详见南方周末2024年9月11日报道《假冒银行,高频外呼,精准获客:贷款中介何以爆打你的电话?》)

贷款中介市场已发生显著变化。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执行主任、研究员董希淼对南方周末说,贷款中介市场正加速出清,大量个体和小团队退出,部分机构暂停业务、裁员或放假,人员规模明显收缩。

变化的背后是监管在不断加码。

很长一段时间里,贷款中介一直缺乏行业规范。直到2025年4月,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印发《关于加强商业银行互联网助贷业务管理提升金融服务质效的通知》,被称为“助贷新规”。

2026年3月,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联合央行出台《个人贷款业务明示综合融资成本规定》(以下简称《明示成本规定》)。最新实施的《办法》则被助贷行业称为“ 9·30新规”。

南开大学金融发展研究院院长田利辉向南方周末介绍,在上述一系列政策规范下,助贷行业的变化是系统性的,可以用“三层重构”来概括。

“准入层,助贷新规要求银行总行集中管理、名单制管控,合作机构数量大幅压缩。营销层,《办法》明确非持牌主体不得开展金融产品网络营销,贷款中介朋友圈的‘秒批’‘黑户可贷’等话术一夜消失。成本层,《明示成本规定》要求息费‘一表清’,过去隐藏服务费、担保费、保险费的模糊定价模式被终结。”

银行也加紧与贷款中介划清界限。近几年,大大小小的银行不断发布关于与贷款中介“无任何合作”的声明,并且对员工作出严格规定。

湖北省一家招商银行的信贷经理李文告诉南方周末,他所在的分行坚决杜绝信贷经理通过贷款中介接单,一旦被发现,轻则被诫勉、谈话,重则被扣绩效、扣工资,严重的甚至会被辞退。

“每一笔线下咨询到我们这里的贷款,我们都要通知客户,银行不和任何贷款中介合作,不会额外收取其他费用。线上办理的贷款,银行App也会在人脸识别之前明确提示银行不和贷款中介合作。”李文说。

杨玲玲是湖南省一家农商行的信贷经理,她也向南方周末表示,自己所在的分行基本每个月都会开一次关于严禁信贷经理与贷款中介合作的培训,内部也经常下发相关文件。杨玲玲和同事们私下建有一个“黑名单”,罗列大家识别出的贷款中介,避免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到贷款中介的单。

此外,多位贷款中介亦反映,银行目前对于用户资质和资产价格这两方面的管控都比较严格,这让他们的工作变得更难。

如果还留在这个行业,贷款中介不得不改变过去的工作方式。

据田利辉观察,从业者应变的第一阶段是话术规避,例如从“黑户可贷”换成“资质优化”,用隐晦表达试图绕过监管关键词识别。第二阶段是渠道转移,从公开的朋友圈、短视频平台转向私域社群和一对一沟通,降低被监测和举报的风险。第三阶段是模式切换,例如部分从业者开始主动寻求与持牌机构的合规合作。

不法贷款中介在给银行带来风险的同时,也损害了借款人的利益。梁淑怡|制图重重套路助贷行业之所以迎来强监管,最直接的原因是近几年金融领域“黑灰产”案件频发。

2025年12月,公安部曾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金融领域“黑灰产”违法犯罪集群打击工作举措成效。在发布的金融领域“黑灰产”违法犯罪十大典型案例中,有六起均与不法贷款中介有关。

在这类金融领域“黑灰产”案件中,能够看到不法贷款中介的各种套路。

“ AB贷”是最常见的一种。陈睿说,针对征信不良、无法从正规渠道获得贷款的借款人A,有些贷款中介会谎称需要增加担保人、见证人,让A找亲友B来做担保,并对B隐瞒其是唯一或主要贷款人的事实,待银行贷款发放到B的账户后,再将资金转给A使用。

可一旦A无法偿还贷款,债务将落在B身上。

“高评高贷”是另一种常见套路。康宏是一家不良资产管理公司的高层,在工作中需要频繁与贷款中介合作。他向南方周末回忆,几年前不少贷款中介人都会“高评高贷”,即中介联合评估公司,对房产作出高于真实价格的评估价,“比如1000万元的房子,可能评估到1300万元,这样就能从银行拿到更多贷款”。

“职业背债人”也是一种从银行骗取贷款的玩法。在公安部披露的上述十大典型案例中,多起都涉及“职业背债人”。

例如在浙江蒋某等人涉嫌贷款诈骗案中,从2023年1月至2024年12月案件被侦办,蒋某等人以“低风险、高回报”为诱饵,诱使征信“白户”充当“背债人”,工作人员为其量身定制营业执照、财务报表等全套企业经营资料,伪造房产证、车辆登记证等资产证明,勾结银行帮助“背债人”顺利获取贷款资格,进行话术培训后对7家银行实施贷款诈骗,涉案金额九千余万元。

重重套路之下,不法贷款中介套取大量信贷资金,有可能引起银行不良贷款率上升。陈睿认为,监管部门增强对助贷行业的监管,很大程度上正是为了防范系统性金融风险。

此外,不法贷款中介在给银行带来风险的同时,也损害了借款人的利益。

长久以来,收费价目不透明一直是贷款中介最被外界诟病的问题。一些贷款中介会设计复杂的收费名目,除了服务费,还包括咨询费、顾问费等,并且费率没有统一标准。

“还有一些贷款中介明面上和客户说收取2%—3%手续费,但合同里夹杂了其他东西,比如担保费,其实银行根本没有这笔费用。”陈睿说,这种套路叫“阴阳合同”,客户会在不知情的情况被收取大额费用。

作为银行信贷经理,李文也见过不法贷款中介通过在银行和客户之间打信息差获利。

在其所在的分行,客户如果是公职人员,或是在国企央企工作、交公积金,只要开一张卡、扫一个二维码,就可以申请30万至50万元的贷款,但是很多客户并不知道这个信息。于是就有贷款中介谎称需要贷款,索要线上申请贷款的二维码,再把二维码发给真正要贷款的客户,成功后中介可以拿到3万元。“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吗?”

2022年7月1日,北京华贸购物中心,一家银行打出个人贷款服务广告。视觉中国/图致命漏洞贷款中介行业的繁荣可以回溯到十年前。

陈睿记得,2016年左右涌现出一大批贷款中介。当时房地产市场一路上行,“大众创业、万众创新”也是挂在许多人嘴边的流行语,“那时大众对贷款的需求很高,尤其是个人贷款的需求”。

需要贷款的个人之所以转向贷款中介,主要是因为银行产品繁杂,难以找到与之最匹配的。

在陈睿看来,贷款中介实际上也为许多中小企业解决了融资难的痛点,对中小企业的发展起到了推动作用,“因为中小企业地位弱势,银行从自己的利益角度出发,不会先想着帮中小企业解决问题,而贷款中介是从客户角度出发的”。

某种程度上,银行也有与助贷公司合作的需求。

贷款中介王景然认为,银行在明面上肯定避讳与贷款中介合作,但是实际上需要贷款中介。“银行工作人员的数量是有限的,工作效率不高,而中介知道银行信贷的准入标准,在和客户沟通时就梳理好了客户的资料,可以帮助银行筛选客户,节省很多时间。”

在指标压力下,银行员工也趋向于和贷款中介合作。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特聘高级研究员潘晓俊曾在一篇文章中写到,深圳某银行支行长私下算过一笔账,分行下达的季度贷款增量指标,按正常获客速度只能完成40%。“要么认罚,要么找中介”。这位银行支行长选择了后者。

不过,贷款中介行业在快速崛起后逐渐走向了混乱。

陈睿说,2021年前后,随着行业规模不断扩张、从业人员数量暴涨,竞争压力越来越大,“有些人顶不住,只能去找偏门”,各种游走在法律边缘甚至违法的行为大量出现。

2024年2月,北京大学普惠金融与法律监管研究基地联合课题组发布了中国第一份信贷中介研究报告。经初步测算,全国有将近150万—200万信贷中介从业人群,还不包括使用插车、电销、陌拜、派单、拉横幅等展业方式的人。

与此同时,银行内部的腐败,给信贷审批体系带来致命漏洞。

《人民公安报》2026年9月28日报道,湖南省长沙市打掉一个涉案金额1.4亿余元的贷款诈骗案,就是银行“内鬼”与不法贷款中介勾结的典型案例。

据报道,2025年3月,湖南省某银行向长沙市芙蓉分局报案,经查发现,某支行副行长段某和客户经理周某某手握信贷审批的关键权限,在收受非法中介的高额好处费后,明知借款主体为“空壳”、经营项目属虚构、抵押物估值严重失实,仍对中介提交的贷款审批一路放行。

公安机关、监管部门曾合力启动针对不法贷款中介的强力打击。

2025年3月,公安部和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联合部署开展为期6个月的金融领域“黑灰产”违法犯罪集群打击工作,聚焦贷款、保险、信用卡等重点领域的非法中介活动。在这一轮打击工作中,公安经侦部门共立案查处金融领域黑灰产犯罪案件1500余起,打掉职业化犯罪团伙200余个,涉案金额累计近300亿元。

2026年4月,公安部与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联合部署新一轮集群打击,这一轮打击聚焦非法存贷款中介、非法网贷平台和助贷机构。

田利辉认为,从刑事角度,针对不法贷款中介的打击是显著的,并且打击力度还在持续升级。不过,他认为,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刑事打击解决的是“存量犯罪”,而滋生不法中介的土壤是信息不对称和正规金融服务供给不足。

“以打促治、以打促防的方向是对的,但真正消除黑灰产的生存空间,还需要正规金融服务的下沉和消费者金融素养的提升。”田利辉说。

走向新生

尽管贷款中介行业处于剧烈动荡期,但多位学者和从业人员都指出,这个行业不会消失,完全禁止贷款中介并不现实。

这仍是一个建立在真实需求之上的行业。

田利辉说,金融产品专业门槛高,普通消费者天然处于信息弱势,而且不同银行的利率体系、风控尺度、审批偏好差异显著,“一个熟悉这些差异的专业服务者,确实能帮借款人降低试错成本和融资成本”。

“问题在于,过去相当一部分贷款中介赚的并不完全是专业服务的钱,其中包含大量信息差的钱。”田利辉举例说,当贷款中介以低息宣传吸引客户,再通过服务费、担保费层层加价,“这显然偏离了专业服务的本质”。

实际上,在贷款中介行业野蛮生长的阶段,合规公司反而会在竞争中处于劣势。

王景然说,合规的贷款中介公司在前些年很难做,因为“合规成本很高”,这体现在公司对员工的学历、资质有更高的要求,“那么人力成本一定高”,并且“维持牌照也有成本”,不太可能拿很多钱去营销。

而在强监管之下,情况将发生逆转。田利辉说,未来三到五年,合规不再是加分项,而是贷款中介开展业务的基础。“那些在风控技术、数据安全、系统稳定性上建立了真实能力的机构会留下来,而依赖信息差和营销套路的机构会被市场淘汰。”

此外,董希淼认为,贷款中介未来转型或从个人贷款转向企业贷款,线下中介向专业融资顾问升级。

陈睿曾在银行工作多年,国家加强对贷款中介行业的监管后,他选择离开成立助贷公司。他说,每年都有一些信贷经理从银行离开,做主营企业融资的助贷公司,但这几年的比例相对更多,正是因为看到了里面的机会。

他认为,有银行经验的贷款中介懂得银行政策变动,也懂企业现金流怎么安排。比如他的公司会给企业客户做企业现金流规划,每年向企业收取咨询费,也代表企业客户与银行沟通,争取更高的信贷额度,“一些企业愿意出这个咨询费,认为划得来”。

也有从业者充满担忧。不过董希淼强调,任何变革都伴随着阵痛,“但阵痛之后的新生更加值得期待”。

信息原始发布出处腾讯新闻(南方周末) · 原始报道
前往原始来源阅读全文 ↗